我的奶奶

  黄桥镇上东进新村的老屋,那里有我的童年,对于奶奶的记忆大多也发生在此。奶奶走的那年,我还不到10岁,关于她的事,我记得有些模糊。可说来也奇怪,她又似乎从未离开过,这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仿佛就刻在骨子里,至今影响着我的一言一行。

  我还记得老屋的样子,两室一厅,大门正对是中堂,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八仙台子,墙上裱着四幅水墨条屏,画的是鱼戏莲叶间,那是爸爸和旋叔联合出品:旋叔的字,爸爸的画。奶奶每天就坐在台子的右侧,听着收音机,一口一口,抽水烟袋子,气定神闲。

  屋里的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大红对子,连厨房也不例外。我认字就是从学读这些对子开始的。依稀记得,厨房门上贴过“鱼肉滋味好,蔬菜营养高”,这是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四十年前,我和皓弟相隔十三天先后出生,有一年大门贴的对子就是“泱泱水满春江,皓皓月挂中天”……

  逝去的时光愈是辽阔,唤人回归的声音就愈难以抗拒。这些儿时的记忆画面,构筑起生活的质感和层次,是我们精神成长的起点,是生命最初的意义,从此之后,我们所有的观点、态度、行为、习性、志向,乃至个性特征,都将与这一意义紧密相连。

  奶奶影响我最深的,是她对文化和文化人的敬重。奶奶是何家的后人,明清时代,黄桥何氏先后出了四进士,十举人,三十贡生,三百秀才。奶奶尊师重教,不仅将几个儿子教导得有出息,晚辈中凡是读书好的,也都是她的“乖乖肉”。我念小学之前,江弟是孙辈中最小的,天生能说会道,他也是最得宠的那个,奶奶隔三岔五瞒住我们,塞一角钱给他“开小灶”。殊不知,沉不住气的江弟屁股一转,就来向我和皓弟炫耀,惹得我们好不眼馋。好像是我四五岁的一天,我在一个场合准确使用了“半信半疑”这个成语,奶奶眼睛笑成了缝,从此,我也会经常得到一角钱的优待。

  一直到现在,爸爸想要给我提点建议,开场白都是“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人要脸,树要皮,不蒸馒头蒸(争)口气”;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穷不失志,富不癫狂”;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千金难买好名声”……奶奶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些具体的知识和技能,而是人生的道理,诗化的情操,任重道远的理念,以及对传统与未知的敬畏。今时今日,我们还在遵守奶奶定下的规矩,比如讲话不可以提“死”字,打个死结,要说打个呆(ái)节。春节的时候不要动刀和剪子。大年初一晚上要吃粥,“捉”住福气。前几天,我见女儿还有半碗饭没吃完就想放筷子,赶快制止,开口也是:“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不好浪费粮食,否则要响雷打头的哦……”

  我年龄增长,有了一些阅历之后,更能品读出奶奶的个性与魅力。奶奶芳名玉英,人如其名,她就是一位坚如美玉、英气十足的“大女人”。她做生意,拿主意,敢拼敢搏,事事有担当;她不仅有“生意脑”,还有“新闻眼”,人在小镇,心怀世界,小小一只收音机,天下大小事就尽在胸壑之间;她审美品位一流,衣着简约大气,以蓝、黑、灰色为主,只用小巧的金饰来做点缀;她厨艺上乘,随手做的牛肉酱,是找不到的美味;她还有点离经叛道,时不时喜欢点上一支烟,快意似神仙。

  爸爸说起过奶奶弥留之际的样子。“奶奶有一颗牙,松在嘴里好长时间了。那天,她找我要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来,她手放下来,眼睛也慢慢闭起来,叹了口气,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人就走了。人一走,那颗牙马上就掉下来了。”

  我想,剧本里的“大女主”谢幕也不敢这么写,而这,就是我的奶奶,六十余载春秋,苦乐年华,最后一声叹息,一滴清泪,留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幽思和追问。我的奶奶没有一部著作问世,没有得过一个奖,也没有高学历,可是,她的信念、她的品位、她的精神一直影响着我们。什么可以称得上成功,人的一生应当追求的又该是什么?在爷爷奶奶的墓碑上,刻着两行字:“因为儿子而贫穷,因为儿子而富有”,春儿大大撰写的这两句话,是我们刘家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们精神的花园,是我们家族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

  今年清明前夕,旋叔告诉我他正在筹备一本关于奶奶的书《谢谢您,何玉英》,并让我也写一篇回忆奶奶的文章。这些年,旋叔陆续出版了《家住黄桥》《众生的黄桥》,记述家人和家乡人的故事,一篇《家住花园桥下》,我读了不下十遍。我的爸爸同样笔耕不辍,时不时也在他的文章中读到一些关于爷爷、奶奶生前的吉光片羽。这些文字对于我来说,珍贵非凡,既是思考外部命题的抓手,也时时提示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离开黄桥之后,我去了南京念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然后,结婚生子,再然后,回到南京大学校园,读了管理学博士。如今,我在香港工作,照顾在港念书的女儿。我很感激旋叔向我邀稿,给我机缘,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儿时,一个人静静地回忆我的奶奶。也正是在写这些文字的同时,我从中窥见得失,得到启示。这种领悟是读再多的书也无法替代的,它构成我们生命最初的框架与底色,成为我们的底气和底蕴,托举我们的人生不断去延展、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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