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山水画

在大兴安岭山脉中段东麓,离内蒙古扎兰屯柴河月亮小镇几公里处,绰尔河旁,峭壁之下,有一幅山水岩壁画。岩壁画长100余米,高约70米,由千百万年前地壳运动时的熔岩流堆叠而成,自成一景,鬼斧神工。

古老的年代里,地下的热量累积到无以承受,喷薄而出,爆发出火热的岩浆和电光石火。岩浆喷出,山脉隆起,岩石爆破如雨,形成了熔岩地貌和熔岩平原。恣意的流水完成了对熔岩平原的切割,充满气孔的火山石随处可见,熔岩覆盖在石壁上,形成熔岩层,风侵、水蚀,完成了这幅大手笔的彩画,成就了今天岁月静好的风景,让火山终于从地下走向人间。柴河人行走其下,早已熟视无睹。他们将其视为自古就有的山石草木的一部分,嵌入自身的血肉血脉、精神骨骼。初见之下,我视其为地壳运动中某次痛快淋漓的爆发后内心世界暴露于世的一次暂停,造物主无意之中忘记按下恢复键,于是,天南海北慕名而来的游客得以用惊叹的目光,一次次将岩石抚摸出包浆。

力透石壁,画尽山水几百里;鬼斧神工,书写沧桑亿万年。这里大部分被森林覆盖,山坡上枝伸叶展,土地里根脉相连,形神汇聚,吸天地之精髓,吐山川之神韵,才有这绵延河水,才有这山岩壁画,才有这奇观异景。

保持足够的观赏距离,才有足够的神秘感,于是我与岩石之间,隔了一条碧玉般的河流。去尽铅华,洗去浮尘,方能以真面目示人,于是有了我们最坦荡的相遇。

我在重重叠叠的山峦间寻觅,终于,石壁上现出层峦叠嶂。和漫山遍野的落叶松、柞树一样,大写意的山水长卷里,一团一团的黄褐色晕染出极富柴河特色的针阔混交林。阴生古苔绿,色染秋烟碧。交错其上的黛绿与黑墨色,是森林里樟子松和云杉的写意。风透石壁,隐隐传来远去的声音。史海钩沉,大自然在山崖上刻出了大山大水,也把隐喻深藏其中。石壁上隐隐有橙赤两色透出,让人想起山高水远之外的赤壁。千百年里,有满面虬髯的胡骑打起呼哨,或是一人一马一条枪的鄂伦春族、鄂温克族猎人纵马路过,也有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高原的铁骑呼啸而过。这里地处北疆,纵然没有赤壁古战场的壮怀激烈,也曾有刀光剑影、鼓角铮鸣。至此间惠风和畅,有没有人与东坡先生一样,偶来兴致,恰有月出于东山之上,泛舟游于岩画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是不是一样感怀到了北国绰尔河上之清风,与柴河重峦叠嶂间之明月,尽情享受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兴亡盛衰,时空变幻,尽在石壁山水间。

山峦是写形的,沿石壁徐行慢观,石壁下方的条状起伏,恰如大兴安岭,山峦密林无穷尽;山峦之上尽写意,上端纵列的石峰如峥嵘岁月,暗藏玄机禅意。近山远山,前山后山,巍巍乎青山,连绵之丘陵,山林有状,灵气无形,山间有雄魂,英雄气纵横驰骋。突然,眼前峥峥然现一虎面。写意,寥寥几笔,只见那虎双目微垂,虎鼻隆起,隐于众石峰之间,又出世于红尘之外,似守护,似监督,似垂怜,似沉睡,又似醒来。又行数步,一侧面老者,眼深陷,目低垂,苍髯如雪,口诵禅音。其实石壁的内容远不止这些,有峰峦叠嶂,就有四季轮回,有崇山峻岭,就有云蒸霞蔚。你想看见什么就有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虎豹熊罴庇佑稻黍稷麦菽,清风明月守护一方水土、三山五岳。虎年里,三五月明之夜,会不会有哪一缕月光照彻石壁,在盛世的风里,刹那间虎眼精光大盛,映出这歌舞升平的柴河人间?

柴河周边为中低山地貌,主要山脉走向与大兴安岭主脉方向一致,石壁亦然,将山川形胜表达得淋漓尽致。你很难说清,是柴河山水从壁画上走出来,化为大地上丹青一般的自然山水,还是山山水水经过几千年岁月的沧桑巨变,在某一瞬间以凝固的方式在绝壁峭岩上留下惊鸿一瞥。

天上之物比大地上的更永恒吧,古人说,雨、风、露、雷,皆出乎天。石壁长在大地上,又头顶蓝天,承担了天空和大地的对话。它淋过亿万年的雨,沐过无数次的风。北疆春季夹着黄沙的大风、夏夜细雨中的和风、漫长冬天里的白毛风,一起把各种声音附着于石壁之上,又被石壁回荡到四面八方。林涛、庄稼拔节之声、牛哞马嘶、婴儿诞生的啼哭……生命传承,风过石壁,把疏通畅达的自然之音从石壁扩散开去,回传给庄稼、森林、房屋、街市,回传给一代又一代柴河人。山川是地球生命共同体的根基和血脉,山水岩壁画又是打着柴河水印的独具特色的山水自然景观,写满了柴河人的浪漫情怀,不用开发,保护就够了;不用歌唱,尊重就够了;不用赞美,敬畏就够了。千百年来,这岩壁画护佑着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绰尔河水哗哗流了多少年,旁边的岩壁画就存在了多少年。那是静止的地火,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奔腾;那也是一幅愿景,天蓝、林绿、麦黄,充满预示,把大自然的山水日月如一幅展开的清明上河图般写在石上、刻在岩上。岩画在山水之上,山水在岩画之间。读懂了岩画,你就读懂了柴河,读懂了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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